模式與結構 Patterns
相生雙迴圈模型 The Two Loops Model
生命式系統的改變很少依循一條可以預測的直線發生。浮現中的系統往往在既有系統仍然運作時便已開始萌生,兩道迴圈因而長時間同時存在,彼此拉扯,也彼此依存。相生雙迴圈模型所關注的不是舊的如何被新的取代,而是兩者如何保持關係。「相生」並不意味兩者必然和諧,而是指向舊的如何滋養新的,新的又如何以不同形式延續其中仍具生命力的目的;逐漸成熟的新系統,也可能成為下一個既有系統。
「新的形式誕生於原有形式之中,並在既有系統之中逐漸浮現。」
— Chris Corrigan
相生雙迴圈模型(The Two Loops Model)源自二十世紀末至二十一世紀初,Berkana Institute 所連結的實踐者之間持續發生的對話與經驗交流。Margaret Wheatley 與 Deborah Frieze 以 The Life Cycle of Emergence 描述新的可能如何從地方性的實踐中浮現,並逐漸形成更大的影響力。其後,這張地圖在Art of Hosting及相關實踐社群中被持續運用、改繪與發展,逐漸納入既有系統的生命歷程、兩道迴圈之間的關係,以及不同位置所需要的領導工作。
這張地圖呈現兩個同時存在的生命歷程:既有系統(The Legacy System)從形成、成長、成熟到逐漸失去適應力;浮現中的系統(The Emerging System)則從零散而不易被看見的嘗試開始,逐漸形成新的關係、實踐與影響力。
生命式系統的改變很少依循一條可以預測的直線發生。浮現中的系統往往在既有系統仍然運作時便已開始萌生,兩道迴圈因而長時間同時存在,彼此拉扯,也彼此依存。相生雙迴圈模型所關注的不是舊的如何被新的取代,而是兩者如何保持關係。「相生」並不意味兩者必然和諧,而是指向舊的如何滋養新的,新的又如何以不同形式延續其中仍具生命力的目的;逐漸成熟的新系統,也可能成為下一個既有系統。
下層迴圈|浮現中的系統 The Emerging System
浮現中的系統(The Emerging System)通常不是從一張完整的藍圖開始,也不會一開始便擁有清楚的結構、充足的資源或被廣泛理解的名稱。即使既有系統仍佔主導位置,創新也已在它的內部、邊緣或外部發生。浮現中的系統往往萌生於這些分散在不同地方的想法、關係與嘗試,並由創新者(Innovators)逐漸推動。
這些創新者開始探索新可能的起點並不相同:有些人曾經身在既有系統之中,卻感受到既有方式已難以持續,因而選擇走出既有系統(walked out);另一些人則從未被既有系統納入,而被留在系統之外(left out)。無論是選擇走出或從未被納入,他們都可能在主流的邊緣進行實驗,試探既有系統尚無法承載或接納的新可能。
起初這些創新者往往彼此分散,也未必知道其他地方有人進行相似的嘗試。若持續彼此孤立,新的實踐可能在挫折與資源匱乏中逐漸耗盡。這道浮現中的迴圈所描繪的,正是散落的創新實踐如何被辨認、彼此連結、在共同實踐中成長,並逐漸形成更大的影響力。這並不是一套依序完成的步驟,而是由彼此重疊、反覆發生並相互支持的動態所推動。
辨認與命名 Name
看見散落各處的創新者與新實踐,為逐漸成形的模式找到名字與共同語言
當新的實踐仍然散落在系統邊緣時,它們很容易被視為互不相關的個別事件。辨認與命名(Name)是看見不同嘗試之間逐漸出現的共同方向與模式,並為正在發生的事情找到語言。
命名不是急著替尚未成熟的事物下定義,也不是建立一個吸引人的品牌。當原本分散的嘗試有了名字,創新者便更容易辨認自己,也更有機會找到彼此。
此時新的實踐仍透過安全可失敗的原型(Safe-to-fail Prototypes)持續試探,這些規模較小、風險可承受的行動,不是為了立即證明新的做法必然成功,而是從實踐中學習什麼具有生命力、什麼需要調整,也讓逐漸形成的名字開始擁有真實內容。
連結 Connect
編織關係與網絡,讓原本分散的行動者能夠分享資訊、經驗與想法
當創新者開始找到彼此,鬆散的連結逐漸被編織起來,原本分散的實踐便有機會形成網絡(Network)。人們在網絡中分享資訊與想法、交換經驗,也彼此支持各自正在推進的工作。
然而連結的重點不只是讓彼此知道對方的存在,而是透過持續的關係工作建立信任,使人們能夠談論尚未成熟的想法、分享失敗與困惑,也能在差異之中繼續同行。
此時的網絡仍相對鬆散,參與者未必已經形成共同目的,也不需要立刻建立正式組織或採取相同做法。重要的是讓資訊、支持與新的可能持續流動,為更深的共同實踐創造條件。
滋養 Nourish
支持實踐群體圍繞共同目的,持續學習、實驗與成長
當人們開始圍繞共同目的持續相遇、分享經驗並發展能力,原本鬆散的網絡便可能逐漸形成實踐群體(Community of Practice)。人們不再只是交換資訊,而是在共同實踐中學習:嘗試新的做法、回望發生了什麼,從成功與失敗中辨認模式,再將所學帶入下一次實踐。
滋養是為這些共同實踐創造得以持續與成長的條件。除了言語鼓勵,也需要時間、空間、資金、技能,以及持續的陪伴與耐心,使新的嘗試在尚未被證明以前,仍有繼續學習與發展的空間。
許多支持新實踐的資源仍掌握在既有系統之中,當既有系統中掌握資源的人願意投入資源、開放空間並給予信任,新的實踐便不必透過對抗既有系統,或耗盡創新者自身的力量來換取生存與成長。
照亮 Illuminate
讓新的實踐被更多人看見,照亮前方的可能
當新的實踐逐漸形成可辨認的模式,並展現出回應真實需要的能力,它們便開始被更多人看見。照亮不只是宣傳成功故事,也不是把一個地方的做法快速複製到所有地方,而是讓一種已在實踐中長出真實形貌的可能進入視野:原來還有其他生活與工作的方式。
隨著更多人從這些實踐中學習,並在各自的情境中採取行動,原本位於邊緣、彼此連結的實踐開始產生更廣泛的影響,逐漸形成影響力系統(System of Influence),改變人們如何理解問題、資源流向何處,以及什麼被認為是可能的。
生命式系統的擴展不一定依靠標準化複製,而是讓具有生命力的模式在不同地方長出適合當地條件的新形式。當浮現中的系統逐漸形成結構、取得資源並擴大影響,它也開始走向成熟,並可能成為下一個既有系統。
上層迴圈|既有系統 The Legacy System
當一種新的做法逐漸獲得採用、匯聚資源並擴大影響,便會發展出支持長期運作所需要的角色、規則與結構。這些安排讓系統能夠穩定地承擔功能與服務、累積經驗,也讓人們知道如何在其中工作與合作。這時原本浮現中的新可能,便逐漸成為人們熟悉並依賴的既有系統(The Legacy System)。
因此既有系統並不等於落後、僵化或需要被淘汰的系統。它可能仍在承擔重要的功能,也與人們的生計、身分、歸屬感及長期關係緊密相連。然而隨著環境與需要改變,原本支持系統成長的形式,也可能逐漸失去適應力。
相生雙迴圈模型並不是鼓勵所有人離開既有系統,而是邀請我們在身處其中時持續辨認:此刻系統中哪些部分仍然具有生命力,需要被守護與維繫?哪些形式已難以回應環境的變化?而我們又該如何照料這些正在失去適應力的形式?
守護與維繫 Stewarding
建立結構、穩定運作並配置資源,照料仍然具有生命力的系統
當一個既有系統仍然具有生命力時,身處這個位置的領導者需要承擔守護者(Stewards)的角色。他們一方面維持系統當下的可靠運作,另一方面也持續關注環境與需要的改變、正在浮現的議題,以及系統內外不容易被看見的變化。
守護與維繫並不等於抗拒改變,因為穩定、可靠與延續性也是生命式系統重要的能力。如果沒有人願意守護仍然具有價值的工作,系統可能在新的形式尚未準備好以前,便失去承載人們的能力。
當既有系統逐漸成熟並達到影響力的高峰,原本支持它成長的結構、規則與信念也可能被視為理所當然。原本為了延續重要工作而進行的守護,也可能轉變為對熟悉形式的維持,使系統愈來愈依賴過去成功的模式,失去持續調適的能力。
這時守護者需要持續分辨:自己正在守護的是熟悉的形式,還是其中仍然具有生命力的工作與目的?當原有形式已無法繼續承載這些事物,願意讓形式改變,也可能是守護的一部分。
陪伴善終 Hospice
承接失落、收成與致敬,陪伴正在消逝的形式有尊嚴地結束
在相生雙迴圈模型中,陪伴善終(Hospice)不是在加速一個既有系統的死亡,也不是將結束視為既有系統的失敗,而是在某些形式已經無法繼續時,承認正在發生的失落,並陪伴它們好好走向終點。
系統的結束不只涉及制度與結構,也牽動人們的身分、關係、權力與歸屬。面對正在消逝的事物,人們可能更加緊握熟悉的方式,以尋求穩定;在既有系統中掌握權力與資源的人,也可能加強控制,維持已經失去生命力的形式。陪伴善終不迴避人們在其中經歷的哀傷、恐懼、失望與衝突,而是為這些經驗創造能被承接、說出與共同理解的空間,同時照顧深受改變影響的人。
陪伴善終也包括收成(Harvesting)與致敬(Honouring):回望這個系統曾經做出的貢獻與累積的學習,讓人們付出的心力與共同經歷過的歷史得到承認。此時未必需要急著決定下一個形式,而是先讓結束被看見、讓失落有所安放,也讓人們能夠好好告別。
轉化為養分 Compost
讓既有系統留下的經驗與資源,成為新生命形成的養分
在森林裡死亡的樹木不會從生命式系統中消失,而會逐漸分解,將累積的物質與能量重新釋放到土壤之中。轉化為養分(Compost)描繪的正是這樣的轉化:當既有系統的某些形式走向結束,它所累積的經驗與資源不必隨之消失,而能重新回到更大的生命系統。
這些資源可能是有形的資金、設備、空間與基礎設施,也可能是無形的知識、技藝、信任、關係與實踐智慧。有些事物可以直接延續,有些則無法以原來的形式跨越,需要先被釋放、拆解與重新組合。
轉化並不是將舊系統原封不動地搬進新系統。如果原有的規則、權力關係與慣性未經辨認便被直接帶入,新的系統也可能再次複製它試圖改變的模式。這項轉化所關心的不是如何保留完整的一切,而是分辨什麼可以被釋放、什麼需要被拆解,以及什麼能在重新組合後支持新的實踐。
過渡 Transition
在兩道迴圈之間建立橋梁,支持人與資源逐漸移向新的形式
過渡(Transition)位於兩道迴圈之間,它不是等到既有系統完全結束後才開始的下一個階段,而是與陪伴善終(Hospice)、轉化為養分(Compost),以及浮現中的系統的滋養(Nourish)和照亮(Illuminate)同時發生。當新的實踐逐漸展現回應需要的能力,也形成足以承接人與工作的結構,原本留在既有系統中的人、資源與責任才可能開始向新的系統移動。
過渡不要求所有人以相同的速度跨越兩道迴圈。有人已經準備好採取新的做法,有人仍需要時間理解正在失去什麼,也有人必須繼續留在既有系統中,維持重要的照顧與服務,直到新的形式具備足夠的承載能力。過渡的速度不能只取決於創新推進得多快,也必須回應那些依賴既有系統的人。
過渡所需要的不只是一套新的制度,也包括真實而有意義的選擇,以及兩道迴圈之間持續的關係。既有系統中的人需要理解新的實踐正在回應什麼,創新者也需要看見舊系統仍然承擔的責任。當彼此能夠看見並信任對方,知識、資源、經驗與責任才可能在兩道迴圈之間流動。人們不必否定過去才能走向未來,也不必因為珍惜過去而拒絕改變。
相生雙迴圈模型不替我們選擇既有系統或浮現中的系統,而是邀請我們辨認:自己此刻身在何處?這個位置讓我們看見什麼,又使我們不容易看見什麼?還有哪些重要的工作與關係需要被照顧?
無論此刻身為守護者或創新者,我們都身在這張地圖之中,也只能看見整體的一部分。對領導者與 Host 而言,重要的不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採取行動,也包括理解其他位置所承擔的工作,並與不同的人保持關係,讓學習、資源與支持得以在兩道迴圈之間流動。
「一個健康的系統,需要同時有人身處這些不同位置,並主動與系統的其他部分保持互動」
— Chris Corrigan
資料來源與授權脈絡
Based on the work of Margaret Wheatley, Deborah Frieze, Chris Corrigan, and the Art of Hosting community.
中文編譯與脈絡整理:王柔閔 Rene Wang · 林忠志 Kevin Lin
校閱與實踐回饋:黃詩惠 Sara Huang
初版編譯:2026.09 · 最近修訂:2026.10